那辆薄荷绿色的出租车
添加时间:2025-07-03 15:15: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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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方向盘上的城市》
凌晨四点十三分,李建国已经站在他那辆薄荷绿色的出租车旁,借着小区门口昏黄的路灯检查车况。五十四岁的他干这行已经二十八年,比小区里大多数住户的年龄都大。他习惯性地用掌心抹过后视镜,确认没有灰尘阻挡视线,然后弯腰查看四个轮胎的状况——这是1997年那场暴雨留给他的教训,当时一个漏气的轮胎让他在高架桥上耽搁了三小时,错过了女儿的小学毕业典礼。
"老李,又这么早啊?"小区保安老张裹着军大衣从岗亭里探出头来,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"早起的鸟儿有虫吃。"李建国笑着回应,声音里带着老北京人特有的那种沙哑腔调。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,皮革座椅立刻发出熟悉的吱呀声。钥匙转动,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刺耳。仪表盘亮起,里程表显示这辆伊兰特已经跑了六十二万八千四百五十六公里——相当于绕地球赤道十五圈还多。
李建国从储物格里取出那本边角卷曲的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写下今天的日期:2023年11月17日。这个习惯始于千禧年,当时他刚离婚不久,女儿跟了前妻,他需要某种方式来记录生活。二十三年来,这些笔记已经积累了四十七本,整齐地码放在他租住的地下室纸箱里。
城市正在苏醒。李建国打开收音机,调到交通广播,女主播甜美的声音预报着今天的气温和路况。他沿着熟悉的路线驶向机场方向,车窗外的景色从居民区逐渐变为商业街,再到空旷的高速路。路灯一盏盏后退,像被串起来的珍珠。
"师傅,去北京站。"第一位乘客是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,眼睛下方挂着浓重的黑眼圈,身上带着网吧特有的烟味和泡面气息。李建国点点头,按下计价器,红色数字从11.00开始跳动。后视镜里,年轻人已经歪着头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手机。
这样的场景李建国见过无数次。二十八年,足够让一个行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他记得九十年代满街跑的黄色"面的",记得2000年前后出租车司机月入过万的风光日子,也记得网约车兴起后传统出租车行业的迅速衰落。现在,他的同行要么转行开网约车,要么干脆卖了车去送外卖。只有像他这样的"老顽固"还守着这份日渐式微的营生。
"到了,35块。"李建国轻轻唤醒年轻人。对方迷迷糊糊扫码付款,连句谢谢都没说就冲进了车站大厅。李建国不以为意,从保温杯里喝了口浓茶,继续巡游在清晨的街道上。
七点四十五分,他在同仁医院门口接上了一对老夫妇。老太太扶着老先生慢慢挪进后座,空气中立刻弥漫开消毒水的气味。
"去香山?这个季节看红叶正好。"李建国透过后视镜观察两位老人。老先生戴着毛线帽,脸色苍白得像纸,老太太则紧紧握着他的手,指节泛白。
"不是去看红叶,"老太太声音很轻,"是去...看看地方。"
李建国立刻明白了。香山脚下有北京最好的墓园。他没有再多问,只是默默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,换上了自己刻录的CD。邓丽君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轻柔地填满了车厢。老太太的眼里闪过一丝感激。
送完老夫妇,李建国在香山附近的小餐馆吃了碗炸酱面。老板娘是他二十多年的老相识,特意给他的面里多放了两勺酱。"老李,你这车该换了吧?"老板娘擦着桌子问道,"我儿子说现在新能源车充电比加油便宜多了。"
"还能开,"李建国嚼着面条含糊地回答,"这车跟了我十年,知根知底的。"
其实他没说的是,这辆伊兰特是女儿考上大学那年买的。虽然女儿已经五年没跟他联系了,但他总觉得换掉这车就像切断了最后一丝联系。
下午三点,李建国在国贸附近转悠。这个时间点最难拉到客人——白领们还没下班,游客又多在景点。他正准备找个地方停车休息,手机突然响了。是公司调度发来的预约单:去798艺术区接人,备注写着"程女士,重要客户"。
798艺术区的红砖厂房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沧桑。李建国把车停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门口,看到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站在台阶上张望。她约莫四十出头,齐肩短发,没化妆,但气质出众。
"是程女士吗?"李建国摇下车窗问道。
女人点点头,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。"去朝阳公园西门,谢谢。"她的声音低沉悦耳,带着点疲惫。
车子启动后,程女士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。李建国注意到她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——刚摘下戒指不久。
"师傅,能放点音乐吗?"程女士突然开口,眼睛仍盯着屏幕。
李建国按下CD播放键。这次响起的是蔡琴的《恰似你的温柔》。程女士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抬起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。
"您喜欢老歌?"她问道,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。
"开了二十八年车,就这些老伙计陪着。"李建国笑了笑,"现在的歌听不惯了。"
程女士合上电脑,似乎对李建国产生了兴趣。"您开出租车这么多年,一定见过不少故事吧?"
"故事谈不上,"李建国打了把方向,避开一辆突然变道的电动车,"就是些普通人的日常。有赶着去医院的孕妇,有去民政局领证的小情侣,也有喝醉了吐一车的老板。"
程女士笑了,眼角泛起细纹。"我是做音乐的,最近在策划一个关于城市声音的项目。您车里的这些老歌,还有您经历的那些'日常',恰恰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声音。"
李建国不太明白"城市声音项目"是什么意思,但他喜欢这位乘客说话的方式——不紧不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他喜欢的那些老歌手。
"您要是不介意,"程女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"我想请您参与我的项目。就是聊聊您这些年的见闻,录些您车里的声音。"
李建国单手接过名片,上面烫金的"程雪"两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下面一行小字写着"回声文化音乐总监"。他听说过这家公司,女儿大学时很迷的一个偶像团体就是他们包装的。
"我...我就是个开出租的..."李建国突然结巴起来。
"正是这样才珍贵。"程雪的声音很真诚,"您知道吗?在东京,有种'听出租车司机讲故事'的旅游项目特别火。每个司机都是城市的活地图,你们见证的才是真实的城市变迁。"李建国感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。二十八年了,第一次有人告诉他,他的工作不仅仅是把客人从A点运到B点。
"我可以考虑一下吗?"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"当然,"程雪微笑着说,"这周末我在工作室,您有空可以过来聊聊。不勉强,就当交个朋友。"
到达目的地后,程雪坚持多付了一百块钱作为定金。李建国看着她走进一栋高档公寓楼,才意识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他拿起那张名片又看了看,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学钢琴的样子——她总说爸爸开车太吵,盖过了她的琴声。
天色渐暗,李建国决定收车回家。晚高峰的北京像一锅煮沸的粥,但他的心情却出奇地平静。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天气预报,说明天有雨。他想起程雪说的"城市声音",突然意识到雨点打在车顶的声音也是其中一种——二十八年来,他听过无数次,却从未真正留意过。
回到小区,李建国没有立刻下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仪表盘微弱的光,想起今天程雪问他为什么不开网约车。当时他回答说"习惯了",但现在他明白,不只是习惯,更是一种固执的坚守——就像他固执地留着女儿小时候在车上落下的发卡,固执地播放那些过时的老歌。
手机震动起来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"李师傅,我是程雪。今天谢谢您的音乐,让我想起了很多事。周末见。"李建国反复读了三遍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他翻开笔记本,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:"遇见程女士,聊了城市声音。她说出租车司机是城市的活地图。"
合上笔记本,李建国抬头看向后视镜。镜中的男人眼角皱纹深刻,头发花白,但眼睛却出奇地亮,像是重新找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他知道,明天凌晨四点,他还会准时发动这辆老伊兰特,继续在这座城市里穿行。但也许,只是也许,一切会有些不同了。